兩三天了,強震後瓦礫堆,忽傳來微弱而稚嫩的女孩哀鳴:「叔叔——給我拿點水來好嗎?」電視臺記者循聲尋找,暗處有眼睛眨動。原來還在上課中,忽地整幢學校不見了,同學們無聲無息,這個中學生說,她殘廢了,壓了兩天,難受極,快不行了。肚子餓,沒奢望……只 求一點水喝。
還有令人動容的,是最早在網上發佈片段。五月十二日下午二時二十九分,成都大學搖晃得所有人驚惶失措,男生忙躲到桌子底下,幾番欲逃又被震退。一下青春而絕望的吶喊:
「XX!我愛你!」
以為已到大限,不能活着下樓再見一面。或許從未表 態,在生死關頭,心中祇有她,必須「爭分奪秒」,讓她知道,在陰陽永隔的哀愁下,灰飛煙滅的恐懼中,世界末日前一秒,你最希望同誰一起?最想說句什麼遺言?即時反應不假思索,這是青春垂危時唯一收穫,真的,有過。
死傷枕藉叫人泫然,最心痛是很多學校坍塌,師生遭活埋。十幾二十歲花樣年華,甚至發不出最後哀鳴。「一孩政策」下的父母狂喊:「娃!你在哪?」
近日香港荃灣德華街後巷一名四十歲婦人浴血身亡。這恐怖撲頭奪命案,疑兇竟是當著兒子面前報警的丈夫。十天偵破,除了口供矛盾,夫婦關係惡劣,街坊提供線索,鐵鎚乃疑兇所買的關鍵外,還有——他「演戲」太多,破綻處處。既抱屍痛哭,又跪地拜祭,每日上香,傷心欲絕,臺詞感人……
根據以往警方破案紀錄,第一個最可疑的人,通常是報案者;而施展渾身解數做戲以求開脫,往往欲蓋彌彰。每多一個表 情,多一句對白,便多一個漏洞。自以為交足戲,其實overact。當然,天網恢恢逃不過,但有時,兇手親自為死者雪冤。
真理是「少即是多」。而反效果,「過多即爛」。
前曾看了部不倫不類的《功夫之王》,故事悶到輾轉反側,一齣戲院馬上忘了。只 知是一鍋無情無義的大雜燴:唐人街、金剛棒、孫悟空、醉拳、白髮魔女、金燕子……還有濃彩眼影的大反派和那批豬扒佳麗。兩個花瓶莫名其妙。即使李連杰慨言:他和成龍加起來一百歲。但重複千百遍還是打。本可一句話交代清楚身份,竟足足打了十幾分鐘,真累!
美國人喜歡?燒銀紙也不妨。開續集?誰還掏腰包購票?一次算了,再來嫌「多」。
日本人很喜歡吃的煎蛋卷 ,得用長方形小鐵鍋一層一層地卷 ,一回 一回 地煎,要有嫩、軟、厚的質感,但外層又略帶褐色微焦,看上去漂亮。材料也不過是打好的蛋液吧,有些人卻愛甜吃。
那天無意中在電視上看了個煎蛋卷 的故事。最初還以為是美食節目,原來是有關感情的。
北海道,五十二歲的禮子是個女的士司機,典型職業女性,卻是辛酸的媽媽。曾念護士學校,但十七歲時嫁給同學。二十一歲生了兩個女兒。丈夫搞婚外情,她受不了便離婚。之後為了還債和養育孩子,便到酒吧當陪酒女郎。女兒都不喜歡她。大女兒阿香,十七歲時留下一封信,說不願與母親同住,二人沒什麼往來。
後來禮子轉行了。三十一歲的阿香也要結婚了。恨自己一直沒諒解母親,決定在出嫁前夕悄悄為她做最後晚餐——有土豆牛肉、味噌粥(小時病了,母親煮這個粥給她吃),還有苦練了好久迫未婚夫試食及格的煎蛋卷 ……
母親含淚吃着這有板有眼的菜式,一邊說著你兒時甲狀腺機能亢奮症,食物的糖和鹽分量得小心計算。又拿出一個舊盒子,把自己的婚戒和十七歲時傷透心的留書送給阿香——這是媽媽一生的兩個遺憾。
真人真事記錄片,溫馨感人。
我們中國的蔥花炒蛋,會不會有故事?
收到一個朋友的短訊,留言「道謝」:
「感謝你在我遇上挫折、低潮時,默默支持,沒有離棄。」
看發訊時間,凌晨五時多。一定長夜難眠,思前想後,忽然感性。
事情已過去,我也忘記了。祇是當時曾跟一些朋友說過,在人家危難時,我們一切如常,盡量在旁邊相助。
看透世情,便知一般人即使不打落水狗,沒落井下石,仍是淡漠而功利的。哪來同情分?人一走茶就涼。這是血淋淋的現實。
當大部分人轉身離去時,你會孤單、倉皇、六神無主。四下一瞧,小部分人還在。
其實並沒有特別做過什麼——祇是有些事我們不做。如此而已。
人人都可能面對逆境,一點溫暖,當事人已覺「雪中送炭」。言重了,哪有此等偉大?亦可見在涼薄的社會教育下,大家要求甚低。
我倒沒放在心上。不過想一想,任何事不能反求於人,期望自己也有同等支援。為免失望,故不期望,一旦得到,才 是意外的喜悅和溫情。「要求低」,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