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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碧華 | 28th Mar 2007 | 一般 | (199 Reads)

①「糖耳朵」的迷惑
蜜麻花有個可愛的暱稱:「糖耳朵」。
無論大小、形狀,都與人的耳朵相似。
麻花是炸的,呈金黃色時撈出,瀝盡 油,趁熱放入飴糖中泡一分鐘,這叫「過蜜」。浸透後,撈在盤裡晾晾,便棕黃油亮甜脆,心還是軟的。冬天吃比較好,因炎熱天氣下,會發生落糖現象,既不美觀,又難吃,失去風味。
糖耳朵也像我們的耳朵,雖經炸透,又歷滄桑,老皮老肉,仍是希望過過蜜,聽幾回 甜言蜜語,不管真假。再硬朗的外表 ,心還是軟的。但不能過熱、過時,「落糖」,只 因受不了。
②舌冰齒冷酸梅香
北京的酸梅湯是馳名中外的。歷史久遠,賣酸梅湯的也很多。但以老字號「信遠齋」為代表 。
早在乾隆時,已有《竹枝詞》詠之:
「底須曲水引流觴,暑到燕山自解涼;銅碗聲聲街里 喚,一甌冰水和梅湯。」
以前小販用兩個小銅碗兒敲打,吸引注意,是「市聲」之一。清末,已有冰鎮,案子四周圍着藍布,白布上則有「冰鎮梅湯」大字,上罩大布傘,陽光曬不進,盛器是青銅冰盞兒。酷熱難耐,一碗下肚,舌冰齒冷,涼人心脾。
好的酸梅湯,以烏梅、冰糖熬成,必須加桂花,或山楂。還有,熬好後絕不往裡頭摻水,保持醇厚濃郁,潑瀉地上,老遠也聞得芳香。
據說原是清宮御膳房為皇家製作的消暑飲料,後來才 在民間流行。
今天我們喝的,亦冰鎮,也解渴,但粗糙,那份「銷魂蝕骨」的甜寒感覺,則已失去。
③甜的古天樂
以為「蜂糕」得名因為蜂蜜,原來不是。
點心用麵粉或米面加糖、果料等蒸制而成。掰開後,內中有很多蜂窩狀小孔,故名「蜂糕」。
它是清真小吃。
分紅(黑)蜂糕和白蜂糕,膚色不同,果料都是小棗、桂花、松仁、葡萄乾之類。
蒸熟的糕,鬆軟可口,因沒什麼花巧,所以有鄉土感——就像上山下鄉的知青劉青雲和古天樂,那麼黑。
④「漏魚」之下場
夏日炎炎,當然吃涼粉。南方的涼粉是黑色的、甜食。但北京的涼粉,以綠豆制的澱粉為原料,煮好晾晾,冷水浸泡。
它有多種形態:薄片、刮條和漏魚。
漏魚之靈巧,在於綠豆澱粉用開水攪拌後,倒入一個打滿小洞的盆子,一如漏勺,加在缸上,涼粉源源漏出,滑入缸中涼水,頭圓尾尖,可長可短,如小魚漫游。最後舀在你碗中。
佐料是芝麻醬、醬油、醋、蒜泥、胡蘿蔔、芥末油、辣油、香菜等。
冰鎮後更好吃。小魚也更晶瑩。
稱「漏魚」,漏網之魚還不是殊途同歸?
⑤性感「愛窩窩」
從名兒到色相,都性感。
似親密暱稱的小名。原來,這小吃在明代已流入民間,《金瓶梅》中便有記錄。可見「物以類聚」。
愛窩窩是用蒸燒得極軟的江米(糯米)飯,晾涼後揉勻壓緊,摁成圓皮,內包各種餡兒:桃仁、澄沙、芝麻仁、瓜子仁、青梅、金糕、白糖、玫瑰、山楂……包好後放入江米面中滾一下,沾了一層雪白(欺霜傲雪),十分漂亮。上面加個紅點,似小巧的乳房。
《燕都小食品雜詠》中還為它美言:「白粘江米入蒸鍋,什錦餡兒粉面搓,渾似湯圓不待煮,清真喚作愛窩窩。」可以冷吃,也可以略炸。本屬春節年食,現在一年四季都有。一度是皇帝的點心。今天,連王府也沒落了,它的身價是二元。
並且不知如何,坊間有另一寫法:「艾窩窩」——不愛,竟期期艾艾,心生怨艾。看上去,一陣涼意。
⑥香、臭、恐怖
喜歡新疆的烤羊肉串。
北京一年四季大街小巷都有羊肉串——不過多是炸的,每串二元。其實正宗的應是烤,炭爐上置鐵架子,一串一串,烤得油滴呻吟,吱唧作響,香傳十里 ,到外焦內軟,灑上孜然粉香料佐之,急吃燙嘴。所以,冬天才 有融融暖意。
小吃街上「大規模」地擺放,告示上書:
「吃了天上綿羊肉   長生不老
新疆阿凡提」
但又道:
「紅外線燒烤」
不倫不類。
夏天肉易變味,不時不食。
除了羊肉串,還有恐怖的炸蠶蟲、炸蠶蛹,炸蠍子、炸金蟬螞蚱、炸蟋蟀、炸麻雀、炸羊腰子(即是腎,好膻!)、炸臭豆腐……
他們的臭豆腐,不是一般用臭鹵 腌制發酵得一臉疙瘩那種,而是像干 屍般,又霉又黑,給切成四方形小塊,油炸後,蘸辣椒醬吃。
清康熙年間「發明」臭豆腐(美名「青方」)的王致和,怎也想不到可以臭成那樣吧?
⑦蘿蔔絲,別吝嗇
很難遇上好的蘿蔔絲酥餅。
不管咸甜酥餅,用皮面和油酥面反覆包好擀開製成酥皮,但餡兒很重要。白蘿蔔去皮洗淨,擦成細絲,開水稍燙,過涼,擠去水分,加入火腿茸、香菜末、板油丁,各種調料拌成餡兒。
照說白蘿蔔不是名貴稀罕的菜,為什麼坊間吃到的酥餅,蘿蔔絲那麼少?少到了「吝嗇」的程度。因此餅皮被迫變厚,臉皮厚到了「無恥」狀態——在香港吃的便是如此。還有蔥油餅也捨不得大把大把地放蔥花。令人氣結。
如果能自餅皮,可以透視到險險要奪眶而出的餡兒,這,才 是一個優秀的酥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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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碧華 | 22nd Mar 2007 | 一般 | (192 Reads)
人同人之間,當然有不少誤會——但其實人同自己之間,亦誤會重重。誰都愛聽甜言蜜語,自視甚高,受不了批評、非議。他們喜歡把這些情況歸咎「曲高和寡」、「懷才 不遇」、「樹大招風」、「紅顏薄命」……
對的是你,錯的是所有人。
但有沒有想過之所以和寡,不一定曲高,根本就是曲低。正如好些作品面世沒什麼人讚賞,即使金堆玉砌,名牌匯聚,大力吹棒,或公開展示嘔出來的心瀝滿地的血,若蒼白空洞不感人,總不能撥歸「藝術」吧?
一個人有真材實料,只會遲遇,很少不遇。終生也不遇?那運氣極差了,不如下世再來。大部分人不遇,是無才 ,或不夠。
招風不必樹大,弱柳枯枝亦遭風雨侵擾,相當平等。
還有,薄命就是薄命,同是否紅顏無關。
每個人,應該自愛自重自強,當怨恨世界對你不起時,先把大門關上,在燈下好好檢討,捫心自問:「我是否曲高?懷才 ?樹大?紅顏?」在天地澄明的一剎,你會驚覺原來自己如此渺小。

李碧華 | 14th Mar 2007 | 一般 | (182 Reads)

有人有「他心通」,有人有「天眼通」——不管什麼通,都逾越本份。
「他心通」是你我嚮往嗎?知悉對方心事?不用猜疑?卻少了患得患失的情趣。尤其是尚未說破的戀慕,不曾表 態的愛情,一旦「通」了,便成定局,便已揭盅。
「天眼通」就見仁見智了。你們真有那樣渴望見鬼?開天眼的方式很多,坊間傳說什麼碌柚葉遮眼,常見不該見到的靈異之物,實在是個包袱。回覆平凡比較幸福。
記得一回 看有線電視節目,幾個參加者接受膽識測試,深夜在一個恐怖的廢置村校進行——既是「節目」,當然製造戲劇效果,以燈影音響嚇人。道具少不了鏡子、紙扎公仔、紅鞋、風鈴、冥紙溪錢、元寶蠟燭香……還有招魂幡。
其中一個環節的「設計」最毛骨悚然,參加者背起招魂袋,撐起紅紙傘——身邊預留一人位置前行。在陰森走道,「預留」位置便彷彿有物同行,見不到比見到更具想像空間……
但免得過,何必招惹?


李碧華 | 7th Mar 2007 | 一般 | (202 Reads)
二十年前,以主演電視劇《紅樓夢》黛玉一角的陳曉旭,紅透內地,至今仍為國人懷念。陳大年初六,在吉林省長春市百國興隆寺削髮為尼,法號妙真。丈夫郝彤近日亦在深圳一個佛教道場出家。
陳曉旭扮相清麗幽怨,迷倒不少觀眾。她退出娛樂圈,九一年進軍廣告界,經十多年發展,成為億萬富家,事業有成,家庭幸福,卻患上乳腺癌病。而她亦一直苦思人生意義,追尋清淨明亮境界。
戲中寶玉出家了。誰知戲外黛玉亦豁然開朗,剃度出家。
正因一切轉眼成空,故看破紅塵。
剛重看《桃花扇》傳奇。金陵古都秦淮風月才 子佳人家仇國恨貴賤興衰……都化作扇上桃花泣血。末了一雙痴蟲,李香君與侯方域,竟齊看破入道。真巧合。
《余 韻》中一折《離亭宴帶歇指煞》:「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,秦淮水榭花開早,誰知道容易冰消。眼看他起朱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。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風流覺。將五十年興亡看飽……謅一套哀江南,放悲聲唱到老。」
什麼是夢?什麼是真?

李碧華 | 2nd Mar 2007 | 一般 | (140 Reads)

《1699·桃花扇》(青春版)的謝幕,是觀劇以來,最感動的一回 。
香港藝術節江蘇昆劇院這演出,座無虛席。昆劇藝術是中國傳統戲曲六百年中,最古老的劇種之一,婉麗、優雅、嫵媚,令人如痴如醉。濺血點染而成的桃花扇再現,借離合之情,寫興亡之嘆。絳唇翠袖痴兒女,終成入道夢醒人——個中世相,在《南都繁會景物圖卷 》那隱約的永樂南京景象前,又唱了一遍。
二月二十五日是難忘日子。那天請了小思老師和敏慧看戲,與北京導演田沁鑫共聚,小思聊到蕭紅的骨灰,和田曾執導過蕭的《生死場》。忽提到仙姐(白雪仙),我靈機一觸,不知她會來看這劇最後一場嗎?……努力安排,仙姐到了!
劇終,各行當指導老師,領着平均年齡才 不過十八歲的一眾演員謝幕,「小孩」們向 老師行禮致謝。一番寒冬苦,把手育新手,薪火相傳實在動人心弦。
至銅羅灣夜宵,仙姐和當年演小生侯方域的南京石小梅老師並坐,翻看任白粵劇戲寶《帝女花》場刊(永遠執禮甚恭的徒兒雛鳳花旦梅雪詩細意布菜)。兩樹奇花的盛會,在花花世界中,嘆為觀止。